谢勋章 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王磊 王海涵
元旦过后，在安徽省蚌埠市怀远县常坟镇杨圩村，田里的小麦刚冒出嫩芽。出门前，二姐杨仔和三妹杨梅仔细涂上口红，穿上挺括的新风衣。杨仔的一头长发如瀑布般披散，杨梅的妆容精致，宛如都市靓女。
这对看似准备赴约的姊妹花，目的地不是商场，而是自家的粮仓——那里，农历新年前的最后一次粮食交易正等着她们。“粮仓里还剩一两百万斤粮食，价值260万元左右。”四弟杨柳早已在粮仓等候收粮大户的到来。阳光透过高窗洒在成堆的金色稻谷上，烘干的暖意混合着丰饶的气息，弥漫整个空间。
杨圩村有几片成方连片的土地，如今由一群80后、90后“新农人”牵头经营——他们是杨家四兄妹：大哥杨波、二姐杨仔、三妹杨梅、四弟杨柳。
他们的人生轨迹曾与大多数农村青年无异：通过求学或外出务工离开家乡，努力在大城市扎根。杨波毕业于山东财经大学，进入金融系统工作；杨梅在天津过着朝九晚五上班族的生活，穿梭于高楼大厦；杨柳从南京农业大学毕业，掌握了农业的专业知识；杨仔也在一家企业工作，有着稳定的收入。不过，对家乡的眷恋，像一根无形的线，始终牵动着游子的心。
真正的转折点由杨梅开启。“我回来种地快10年了。”她笑着回忆，眼神明亮。家里一开始耕种的土地比较少，后来慢慢扩大。“看着我爸比较累，就从外地回来帮他了。我是第一个回来的，哈哈，我一直都挺自豪的。”
两年后，二姐杨仔跟随妹妹的脚步回到故乡。“我生在怀远，长在怀远，有家乡情结。”她笑着说，露出洁白的牙齿。皮肤白皙的她，如今已是驾驶着运粮车穿梭田埂的“老把式”。
随后，杨波和杨柳相继返乡。“我是一毕业就回来了。我们大家齐心协力把种地这件事情做好，我感觉挺好的。”杨柳是家里最像农民的人，黑黢黢的皮肤下，藏着高效种田的秘诀。
父亲杨传发见证了这一切：“种了十几年地，一开始种20亩，后来300亩，孩子回来了，我们扩大到了2000亩。”年轻人的归来，让这个家庭农场彻底改变。
不过耕种是门硬功夫，单凭一腔热血与浪漫想象，结不出沉甸甸的稻穗。对这些从城市归来的年轻人而言，第一课必须是俯身学习耕作。
“一开始回来种地，对技术一点都不懂，就是跟在我爸后面干，慢慢积累经验。”杨梅坦言。如今，她已是驾驶多种农机的能手：“插秧机、拖拉机、旋耕机、收割机，轮式和履带的我都会。”
说着，她拿出了拖拉机和收割机的驾驶证——“我们都是持证上岗。”“现在无人机也会一点，都在慢慢学。”她一边说，一边自然地扒拉旁边的麦子。2024年，在蚌埠市高素质农民职业技能（拖拉机驾驶）大赛中，杨梅作为唯一一名女选手，取得了第四名的好成绩。这些成绩背后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热爱。
正说着，田间一幕小插曲上演：一辆小货车陷进松软的地里。二姐杨仔不慌不忙地找来牵引绳，“像这种情况在地里经常发生，没什么好慌的。比这糟糕的情况多的是，什么情况都会遇到。”她麻利地处理完突发状况，拍了拍手上的尘土。
“插秧机、拖拉机、打药机，我现在都会开了，都是我弟弟教我的。”杨仔说。
作为家中最专业的“技术担当”，杨柳对农业机械有着深厚的兴趣和钻研。“2019年，我第一次参加了省里的农业经理人培训，在那里开阔了眼界。2022年参加了省里的农机大赛，获得了全省第二名，感觉挺自豪的，证明自己的能力还是可以的。”每次家里买了新机械，都是杨柳先学会，再教给哥哥姐姐。
父亲杨传发对孩子们“持证种地”的工作状态颇为满意：“他们都喜欢种地，喜欢农机，每个人手里都有国家发的证件和执照，比如高素质农民培育证书和各类农技证等。”
传统农业过于依赖手工劳作，在农业现代化的大趋势下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操作方式显然已经落伍。他们积极将新技术应用到农业生产中，逐步实现了机械化、智能化和科学化。
“大规模种地，需要机械逐步代替人工，提高效率，控制成本。”杨柳分析道，“更关键的是，也找不到那么多劳动力像以前那样精耕细作了。”他以打药为例算了一笔账：过去背着桶打药，20个人一天打不了100亩，现在两个人用无人机可以打1000亩。“无人机一天才几百元的成本，省下来的就是利润。有了利润，才能负担土地流转费和更新设备的费用。”
在杨家的粮仓，一套完整的烘干设备正在运转。“他们拉回来的是湿粮，直接卸在仓库里，由提升机转运到烘干机烘干，达到标准水分后，通过输送带送到指定地方储存。”杨柳介绍，“一仓粮24小时就可以完成烘干。”而这在过去，是完全不敢想的。
目前，杨家的“家底”已颇为雄厚：“收割机有六七台，运粮车好几辆，还有插秧机、无人机、旋耕机等，总共二三十台套。依托国家农机补贴政策和项目支持，加上一点点积累，目前农业生产已全部实现现代化。”杨柳笑着说。
种了几十年地的杨传发感慨：“他们用新技术，结合我的经验，我们互补，把地越种越好，后面规模可能会越来越大。”如今，杨家种地的规模和产量在村里数一数二，在全县也是响当当的。
怀远是全国最大的县域糯稻生产基地和糯米交易集散地，销售份额约占到全国的10%。这广阔而通畅的市场给了四兄妹极大的信心。“我们怀远的糯稻特别好，全国知名，可以用来做汤圆、糯米粉，还可以酿酒。”杨柳说。地域优势与现代农业技术的结合，让他们的农业之路越走越宽。
对于农民来说，一年的劳作，就为了等待收获。每年深秋时节，怀远县近90万亩水稻黄澄澄一片，宛如金色的海洋。在杨圩村，一幅现代农耕图景如期展开：杨柳操纵着无人机查看收获情况；杨梅驾驶收割机行驶在金色的稻田里；杨仔驾驶运粮车穿梭于农田和粮仓之间；而在粮仓的烘干机旁，杨波熟练地操控面板上的按钮，调节着温度与湿度。
“以前收麦时，开着没有驾驶室的收割机，热风裹着碎屑扑面而来。”杨梅回忆起初返乡时的艰辛。如今，随着设备更新，她的工作条件已大为改善。联合收割机里不仅空间宽敞了不少，还安装了空调。
农忙时，往往三四点就要起床。“一点也不累，反而全身是劲，我觉得种地挺有激情的。”杨仔说，她的努力和回报是成正比的，越努力回报越高。“反正我觉得不苦，我挺喜欢这个行业的。”喜欢扎双马尾的杨梅说。“干一行爱一行，种地也要认认真真。”杨柳补充道。
在不断摸索中，杨氏兄妹掌握了更精准的农时，他们确保在11月上旬左右将所有小麦播种完毕。“这个时间点种下的小麦，要比其他时间种的小麦每亩增产50公斤左右。”杨柳说，他们家的水稻都是机插秧，通过适时的田管，生长时间更长，亩产量保持在700公斤左右，高于全县平均水平，这正是科技种田的成效。
“肯定赚到钱了，这也是我想要的生活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。”杨柳笑着说，比外出打工好一些。老父亲杨传发按月给子女们发工资，年底发奖金。“谁家想添置大件，也都是我掏钱。”他说，只要仓库里堆着金黄的稻谷，就是一家人握在手里的踏实日子。
从育苗、栽种、田间管理，到最终的收获、运输、仓储，现代农业技术的广泛应用，不仅提升了生产效率，也改变了传统农民的生活方式，让四兄妹的劳作更加从容，可以享受工作之外的生活。
“还是在老家这样自由自在，农闲的时候可以出去玩玩、旅旅游。”杨仔说，这种生活就是她想要的状态，“自然随和，热爱这片土地”。杨梅也有同感：“‘十一’假期后，我避开了出行高峰，去川西玩了一次，回来干活都更有劲了。”她很喜欢种地，享受新一代农人的生活。
对四兄妹而言，返乡不是退路，而是主动选择；农业不是备选职业，而是他们决心奋斗一生的事业。
“现在国家正大力实施乡村振兴战略，回乡从事农业，大有奔头！”在杨柳眼中，农业绝非低人一等的职业选择，而是承载着国富民强的使命。
当土地遇上青春，当传统拥抱创新，丰收的，将远不止那满仓的稻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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